一百五十一 北门录字字泣血,多年旧案出线索(2/2)
“她一直那样,一直愣着神,像是个呆呆的木偶,听不懂丙语的指令,无论我们如何重复或放慢语速,她都反应迟钝,就是僵在那里,仿佛与我们是两个世界。”
“所以过了一会儿,大家也就失去了耐心。”
“好似是柴桑说了一句,早知就此,就不带她来了。现在换人,还来得及吗?”
“今时想想,虽然柴桑试图丢下李素,但若听从了她的建议,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了。”
“丙语压抑着怒火,可说话的语气,也已经很难听了。”
“毕竟咱们有句老话叫锣鼓听声儿,说话听音儿。”
“丙语厉声说道:李素,听我的指令就那么难吗?你到底在想什么?你不要因为你一个人,叫大家的心血白费。好心带上了你,可别叫我后悔。”
“她的声音不容置疑,毕竟她急迫的渴望计划成功。“
“受了责怪,李素适才强打精神,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和倔强,但她还是抿紧了嘴唇,努力站直了身子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”
“当时,是我们十三个人站成一列嘛。李素在队尾,而我刚好在她之前。”
“第三次放飞,我们拉着风筝线,跟随着丙语的指令奔跑。丙语站在前面,声音洪亮地指挥着。”
“忙乱之中,我依稀听见李素的脚步声踉踉跄跄的,十分混乱。就像一个头重脚轻的人,在勉强支撑。她的呼吸急促,似乎有些跟不上节奏,但我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是风大造成的。如今想来,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了。”
“这一次放飞,一阵合宜的风恰好来临,有运气的成分在。虽说配合不完美,但风筝真的飞起来了。”
“那巨大的风筝缓缓飘起,龙形图案在风中摆动,仿佛活了过来。”
“丙语大喜,高声喊着指令号子。由于大风筝还没有完全飞起,如何收线松线十分重要,我们都紧张地盯着线轴。”
“忽地一声,又是一阵风。”
“这风比之前更猛,呼啸着从耳边掠过,卷起地上的砂砾。风筝突然腾空,逆转直上。风筝大,力道便大,那坚锐的风筝线从我手中挣脱的时候,连我的手指都被刮破了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,血珠渗了出来。”
“然后,我们竟惊奇的发现,李素被带上了天。”
“可是后来回想,更叫人惊讶的是,李素在被带上天,以及飘在天上的整个过程里,她都没有惊叫一声。”
“风筝龙尾乱摆,而她就缠在了龙尾和连接龙尾的风筝线上,乱七八糟,把整个腰身缠了个结实。”
“她的衣裙在风中翻飞,她的手脚在风中乱摆。发髻散开了,头发凌乱不堪。而脸上,却是毫无表情,仿佛不知害怕,只是微眯着眼。——这一点,也是我后来回想之时,才想起来的。”
“我至今都想不通,她为什么不知害怕。”
“柴桑后来说,她应该早就有求死之意。可我以为不然,害怕这种东西,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。就算是自戕的人,死亡不过是一瞬间。可若被拉长了死亡过程,谁人不怕呢?”
“李素!李素!我们高声呼喊着她。声音在风中破碎,几乎被呼啸声淹没。”
“我的心噗通噗通,要从嗓子眼里出来。从前,这于我而言是个比喻,可真的身临其境,才方知剧烈心跳的千般感受。”
“那个时候,声音是乱的,人心是乱的,天地是乱的,光影是乱的,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一片。”
“阳光透过风筝,投下斑驳的光影,晃得人眼花。”
“群声嘈杂,喊什么的都有。有人惊叫,有人慌乱地奔跑。我只记得,丙语在奋力控制着她手中的那一道风筝线。可风力太大,眼看就要脱手……”
“其余人这便急忙围了上去,共同握住了一道线,试图控制风筝,不叫它飞得太高。”
“我们挤在一起,脚步混乱,像一群无助的孩子。那个场面,又像个猴山。猴子摞着猴子,甚至有一些诙谐。”
“是啊,人在极其无奈的时候,会莫名其妙的站到旁观者视角,冷眼瞧着这场热闹。我仿佛抽离了自己,看着这一切发生,却又无力改变。”
“飘啊飘,摆啊摆。风筝摇曳不稳,李素就在空中荡来荡去。她的身体像一片叶子,被风玩弄着,时而升高,时而降低。而她自己,却全无反应,自始至终,像在演一出默剧。”隐约可闻,
“时间变慢了,而那日的喧哗和喊叫,至今仍震颤着我的耳朵。”
“不时想来,耳鸣一片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压缩成了一瞬间,嗡嗡作响。”
“不知李素在天上荡了多久,来呀来,去也去,东一遭,西一遭。而我们心中,想要挽救她的希望,也在慢慢流逝。”
“因为高处的风太大了,风筝也太大了,我们控制不住了。”
“然后,她被缠住的衣裳,便被风筝线割烂了。毕竟已经在天上,荡了太久。”
“刺啦一声,布料撕裂,碎片随风飘散。人也如一枚急剧下落的石头,噗通一声,坠入了小西河中。水花四溅,涟漪迅速扩散,而人就跟沉底了一般,依旧是全无挣扎,水面都快要归于平静了!我们如同疯了一样,立马趟入了河中……”
……
看到这里,李值云猛地扣住了书本,手指死死压住纸页,仿佛要将那几行字从命运中掐灭。
她一只手紧紧握住桌角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苍白,几乎要与木纹融为一体。
一时间,她再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读。
字字如刀、句句泣血,教人不忍卒读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一声急过一声,越来越喘,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周遭空气仿佛骤然稀薄,宛若置身雪岭高山,每一声吸气都带着刺痛与艰难。
两行灼热的痛泪终于夺眶而出,顷刻间汹涌如河。她再难自持,伏案痛哭,肩头剧烈颤抖,呜咽声撕开裂肺般在寂静中回荡。
正是透过这本书,借由那些“脚步踉跄”“不知害怕”“面无表情”的字眼,她终于确信——阿娘在被风筝带上天之前,早已身体不适、步履艰难。
所以,那个她从未敢深想、却始终盘旋在意识边缘的推断,在这一刻变得再清晰不过:
阿娘至少在坠河之前,便已离世。